順著宋公子的目光看去，墨心雲卻看到那一雙黑眸內的深沈和睿智，像是一汪幽潭，讓人看不到潭底，如此之人，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墨心雲心中一生出這疑惑，那眉眼間便是開始漸漸的隱藏起自己來，雖說這裏是品茗齋，可是卻依舊是要謹言慎行的。

宋公子大約也是察覺出墨心雲的心思，便只是隔著距離和墨心雲輕輕一個點頭，算是示意，而後便是靜靜的聽著一旁士子們的閑言碎語，或是心裝豪志想要策馬北嘯，或是痛心疾首鞭笞腐朽朝綱，聽的讓人不經熱血沸騰。

“大江東去，浪淘盡……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一個士子豪飲下一杯酒水，便是直接閉眼哼唱起來，不知道為何，墨心雲竟有些覺得淒涼。

唉。

無端的嘆了口氣，墨心雲便是打算收拾茶具，今日這茶藝的時辰算算也是到了。

“墨小姐？”顧長樂談笑間便是喊道。

墨心雲擡起頭來，看向顧長樂，便見得他們那一桌子不知道何時已經讓掌櫃的取了紙筆，鋪紙研墨寫起字來，微微一笑，墨心雲點了個頭，眼神裏滿是詢問。

和顧長樂同桌的幾人則是一起看向二人，那顧長樂也不靦腆，直接對著其餘幾人說道：“其實我們這裏要說這瘦金體寫的最好的，不是你我，而是另有其人。”

那拿著小狼毫的人一聽便是來了興趣，問道：“果真？”

顧長樂翹著嘴角朝著墨心雲的方向擼了擼，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眾人看去，卻見是那墨心雲，當即有人歡鬧著讓墨心雲過去。

墨心雲看了一眼顧長樂，不由得有些無奈，若不是上次心情好，在顧長樂面前用那瘦金體臨摹過一副作品，怕這家夥也是不知道的。

其實這瘦金體來自於那宋朝皇帝宋徽宗，也正是因為他自己的位置上，無法舒展心中的抱負，而將這一切都隱忍在這顯露的筆鋒之中，運筆靈動，筆跡瘦勁。

當然這些只是墨心雲對這瘦金體的理解，或許這並不是那宋徽宗所想。

接過顧長樂遞過來的毛筆，墨心雲撫平了鋪在桌上的宣紙，想著之前那人唱的詞，穩穩的便是在上面落下一筆，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均是弱骨天成，側鋒如蘭竹。可能因為是女子，所以在收筆時，更顯得玩轉一些。

“妙……”之前寫字的那人看的墨心雲落筆，便知道自己已然輸了。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剛才唱這詞的士子也是在墨心雲寫完每一個字後，輕聲的念著。

眾人看著一個個字落在那宣紙之上，在看著墨心雲那白皙柔美的臉頰，心中頓生感嘆，若這女子是個男兒，自己又該如何比的？

墨心雲在陳家的遭遇，在墨家的溫馨，在齊家的經歷，其實在眾人心中都隱隱聽說過，雖說不曾太具體，可是看著她每日笑顏如花，精神奕奕的作者每一件事，有的時候就不得不讓人佩服。

而這些神色一一都落在一旁許久未曾說話的宋公子眼中，宋公子也是詫異，雖說瘦金體在民間也有流傳，可是卻鮮少有人如此喜歡此種書法，更何況如今在自己跟前寫的有七分相似的人還是個女子。

不知道何時，掌櫃的也是湊近了人群，在與宋公子眼神碰觸的一剎那，掌櫃的便是無聲的說道一句：“主子，時辰到了。”

宋公子只是眨了眨眼睛，隨手一動，身後的兩人便是自覺的讓出一條路來，待得宋公子退去，那兩人便是緊跟在身後離開。

“主子，小王爺在樓上雅間。”掌櫃的不著痕跡的越過人群到了宋公子的跟前，小聲說道。

宋公子腳下一楞，看了一眼掌櫃的，便是擡步上了雅間。

“守好。”進到雅間，宋公子剛剛進門，便有人直接吩咐著站在雅間外的兩個侍衛。

“是。”

像是知道雅間內的人的身份一般，侍衛也是格外的謹慎。

“趙泫見過康王。”內裏，趙泫見宋公子人影，便是直接彎腰一拜，道。

康王趙構只是笑笑，便毫不客氣的坐在了主位上，取笑的看向趙泫，淡淡的問道：“泫兄為何如此著急？今日本王不過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能夠讓你如此藏在心中，甚至那廉王爺也不惜用上自己那一張老臉來求本王。”

知道趙構是故意取笑自己，趙泫也只能訕訕的笑了笑，但是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陪同父王找到趙構，將那些證據交由他，便覺得此事不能拖。

“康王怎說？”

趙構只是笑笑，若有所思像是透過那房門能夠看到雅間外的景象，許久才道：“這女子卻是不同於那些女人。”

挺得趙構讚賞墨心雲，趙泫心中便是一喜，可是轉而想到其他，那喜色便是直接收回在心中，半點未曾遺漏。

“再過幾日，待得那李鵬飛從外地歸來，到時候便是他結束之時。”趙構微瞇著雙眼，那原本柔和的臉上便是多了一分鋒利之色，如此之人，和那金人裏應外合，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都算是一個叛逆之人，即便自己日後不會是那天下之主，但是在這片江南的土地上，也不能讓這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亂。

“趙泫代父王謝過康王。”趙泫當即便是一拜。

趙構也是個聰明人，當初接下趙泫這些東西的時候，沒幾日便是通過內裏的證據將這些關系理了個七七八八，就連齊向天的身世也是連蒙帶猜的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雖說這李鵬飛是朝中大臣，可是這些證據卻足以讓他沒了性命，皇上之前給金人低了頭，此刻這些東西遞上去，怕皇上會直接將之前在金人那裏受得氣撒在這李鵬飛身上，可是相比較而言，趙構便覺得眼前拜在自己跟前的趙泫，以及他背後的廉王爺，日後更能夠相助自己。

兩者比較，當然圖的是有利的一方，趙構自然便是扶起趙泫，寬慰的說到幾句，讓趙泫放心。

趙泫自然知道，由趙構出面去剝了那李鵬飛和陳孟二家，比自己要好。

等到趙構離開，趙泫便是站在那樓上的門外，安靜的看著大廳內的喧鬧，想著剛才在這裏看到墨心雲那舉手投足之間的恬淡和寧靜，就像是自己珍藏在心中許久未曾變化過的畫面，美好而單純。

等著吧，這日子不遠了。

在心中說罷這一局，趙泫便是踏著那樓梯，拂袖離開這一片喧鬧之地。

“爹。”陳祖英揚著手中的折扇，便是一路小跑著跑進了陳家茶莊的賬房之內。

原本在和幾個掌櫃的商議這秋茶之事陳世德，看到陳祖英闖進門來，當下那臉便是一拉，眼神犀利的刮過陳祖英上下，呵斥道：“出去！”

幾個掌櫃聽的陳世德如此呵斥自己的兒子，也是識相的低下頭，裝作沒看見似的。

陳祖英看了看眾人，見陳世德對著自己的臉色鐵青，便是尷尬的笑了兩聲，小心翼翼的退後了幾步，退出賬房門外，更是膽怯的伸手將自己一把推開的房門，輕輕的帶上。

待得門喝上，陳祖英這才撫了撫胸口，吐出一口氣來，回神的想著剛才陳世德的模樣，像是要直接打罰自己似的，便覺得有些後怕。

近一個時辰以後，那賬房門才猛地打開，驚得陳祖英一跳，連忙將那懶散的身子骨從那墻壁上分開，只是面上的笑容相比於之前更加收斂了一些。

“大少爺。”

“大少爺！”

幾個掌櫃的從內裏出來，見到陳祖英在跟前，便是行了個禮。

陳祖英挑了挑眉頭，故作姿態的咳嗽了一聲，點頭算是見過，可是眼中未曾有過絲毫的尊敬。

幾個掌櫃瞅著這大少爺的姿態，心中雖然嘀咕，可面上卻依舊陪著笑容點頭哈腰，等到幾人走到哪看不見的位置，這才擡起頭相互看了一眼，均是無奈搖了搖頭，心中都是有些仿徨，如今這江南市場，算是陳家和孟家兩家獨大，熊嚴二家雖然未曾敗北，可是市場還有店面已經有些萎縮，更別說其他那些小門小戶。

至於齊家，掌櫃的眼中都是有些可惜，那齊家二少爺和齊老夫人終究不是做生意的人，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所有的產業劃了一大半歸到了陳孟二家的手中，恐怕剛才陳祖英如此興奮的跑來，就是因為借著一個小茶莊的名號收了齊家杭城鋪子一大半的股份。

“爹，這是齊家杭城鋪子的股份契約，您看看。”陳祖英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在陳世德跟前。

陳世德接過，便是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那一張原本還平靜的臉上頓時變得笑顏如花。

“好，好，好！”陳世德一連說道三個好字，更是捏著手中的契約紙在書桌前來回走了兩道，擡眼看向陳祖英，瞬間明了剛才為何陳祖英會如此興奮，想到姜欣蘭之前還在和自己發脾氣，說自己非要強行讓她對著墨心雲忍讓討好，如今這好事來了，怎麽都要讓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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